氣象知識網站

首頁>精彩文章>七彩人生

走向南極

記得在“不可接近地區”的前段,我花了整整6個小時才挖好一個雪坑。那里的雪又硬又厚,挖上幾十下,就得停下來喘口氣。等到我回到帳篷,手指已完全凍僵,筆都拿不起來,關節全都腫了起來。我鉆進睡袋,感到全身在發熱發冷。

  “瘋狂的科學家”

  探險隊里,只有蘇聯人維克多和我有科學考察任務。要論起勞累程度,我的更大些。因為我要沿途每55公里采集一次雪樣。

  采集雪樣是這樣的工作程序,先在雪地里挖一個寬約1.2米,長約2.5米的雪坑。有點像地窖的入口,不過只有三級臺階。然后用專門儀器,每隔2厘米取一點雪。裝入事先凈化了的塑料小瓶中。采樣的要求很嚴格,比如,手套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得丟掉;口罩只允許用10次等等。在長達6000公里的路上,我共采取了800多個雪樣。

  為什么要采雪樣?這是因為南極的雪永久不化,在一個剖面上可以采到幾十年以前的雪樣品。科學家通過分析雪樣的痕量元素、微量元素的含量,確定當時全球的氣候,進而預測未來的氣候。在科學家看來這是一項重要的課題。

  要是在正常情況下,對我來說,采樣只是“小菜一碟”,南極的雪一般比較松軟,有個把小時就可以完成任務。但這次非同尋常,我們是在行進中采樣。白天,我們要匆匆上路,采樣的時間只能在傍晚進行,還有休整時間也是采樣的好機會。美國隊長非常照顧我,為了在精確距離上采樣,不得不一再改變日程表。

  要說我是一個人采集雪樣,也不很確切,實際上,當我在挖那個長而深的雪坑時,隊員們都會主動地前來幫忙,你挖一陣兒,他挖一陣兒,一般有2小時就能挖好雪樣采集坑。維克多是科學家,他常幫助我進行細似繡花地采集標本的工作。

  可大多數時間,我還是盡量獨立完成這項工作,同伴們太累了,他們還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記得在“不可接近地區”的前段,我花了整整6個小時才挖好一個雪坑。那里的雪又硬又厚,挖上幾十下,就得停下來喘口氣。等到我回到帳篷,手指已完全凍僵,筆都拿不起來,關節全都腫了起來。我鉆進睡袋,感到全身在發熱發冷。原來發燒了。路易斯是法國醫生,急忙找出藥片讓我服下。美國隊長想到第2天還得趕路,直聳肩膀,搖頭苦笑。昏沉沉的一夜過去了。第2530,該起床了。我知道,這里不準有病號存在。我掙扎著爬了起來,向帳篷外走去。我幾乎已不能行走,只好用腰帶拴在狗撬上任它們拖著走。這天我們計劃行進32公里。但我們還是超過了這段距離,到37公里時,我終于倒在了雪地上。美國隊長命令宿營。又是昏沉沉的一夜,我好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第2天早上530,我習慣地清醒過來了。發現病已全好了,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奇跡。我們又上路了。

  在東方站,我采到了最珍貴的雪樣。維克多發現我帶來了3把鐵鍬全都裂了縫,二話沒說,拿到他的同胞們那里,用電焊結結實實地焊了一遍。

  對一個科學家來說,雪樣和考察日記如同生命一般重要。在跨過極點以后,我們不得不再一次精減裝備。為此,在帳篷里召開了我們6國的“國際會議”,大家一致同意這樣做。同伴們忍疼割愛,掂掂這,掂掂那,惋惜地丟棄了許多東西。維克多最為難過,他不得不丟掉一件與他伴隨一路的氣象測量儀器。

  我卻多了一個心眼,把備用的衣物丟掉,又偷偷再把采樣的小瓶塞滿了枕頭,把標本分裝在三、四個箱子里,以掩人耳目。我雖然通過了“嚴格”檢查,同伴們還是擔心秦的衣物帶得太少了,對我的行動表示不解,法國人搖搖頭說“真是個瘋狂的科學家!”我想起了斯科特他在南極點遇難的幾十年后,人們發現了他的遺物,雪撬上還有幾十公斤的巖石標本,他的隊員們是饑餓致死的,但在最后的歲月里,他們仍然沒有舍得丟掉那些標本。斯科特的精神就是我的榜樣。

  日本人哪里去了

  我們以每天47公里的速度前進,通過了1250公里的“不可接近地區”,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213日,我們到達了蘇聯少先隊員站。這里地勢開始下降,氣溫上升,雪下得更大了。但依稀嗅到了海風的潮濕味道。到達目的地已指日可待。

  31日,晚上宿營以后不久,大家突然感到事情不妙,舟津圭三出去喂狗,很久不見回來。大家一起跑出帳篷,在茫茫雪原上呼喊著舟津圭三的名字作推磨式尋找。蘇聯的極地“護航拖拉機”也隆隆地來回繞圈子尋找。車燈在大風雪中閃閃發光。那一晚我們都在外面來回奔跑,整整13個小時后,才聽到舟津微弱的回答聲。我們朝聲音方向找尋過去,發現雪地上有一個小小的洞。挖開雪堆,舟津笑瞇瞇地鉆了出來,說他沒事兒。當他看到50米外的帳篷時,連他自己也覺得吃驚。

  原來,他昨晚走出帳篷不久,暴風雪就加大了。能見度立時變成了零。舟津看不到目標物,不敢冒然行事,怎么辦?這位機靈的日本人當機立斷,從口袋里找出一把小鉗子,開始學我挖坑的樣,在雪地里挖了一個洞,鉆了進去,只露出一個供呼吸的孔。外面的雪花在不停地下,想把那個不協調的小孔堵起來;舟津在里面偏偏不信老天那套,你堵我就挖,整整挖了一個夜晚,他才得以安然無恙。

  看他的衣服,仍是那套單薄的防寒服,我暗暗地贊嘆美國公司產品的高質量。

  我們熱情擁抱,祝賀他的成功,舟津說:有神保佑我,到不了和平站我算什么日本人。

  維克多卻認為多虧那天晚上的氣溫只有-20℃,如果在-30℃,雪洞早就成為舟津的墓棺了。我說:舟津真是幸運兒!維克多專門為舟津編歌一曲,以示紀念。

  這里距和平站還有26公里路程。 

  勝利

  199033日,當地時間710,我們按照總指揮部的命令,一分不差地滑行到我們的終點站——蘇聯和平站。

  300米之外,已看到一輛蘇制拖拉機隆隆開來。拖拉機的樣子真有點像坦克,上面伸出的攝像機咔咔作響,像什么新式武器似的。我們穿過寫有“終點”的橫幅,各國記者紛紛拍下了那珍貴的鏡頭。

  當我們解下滑雪板時,看到了各國國旗環列四周。我找到了五星紅旗。

  此時此刻,我們6名勇敢的人,代表著各自的國家,代表著全人類,經過220天,徒步行程5986公里,完成人類歷史上征服大自然的又一壯舉。作為一個中國人,我激動萬分。我知道,此時此刻,衛星已把我們勝利到達終點的圖像傳遍了全世界。我的祖國,11億中國人民正在和我們共同分享這一歡樂;全球幾千萬華人也在分享這一歡樂。世界人民在稱頌這一代表“和平、合作、友誼”精神的偉大成功。沙莫斯的一段話說得非常好:“我認識到這并不只是我個人的事,它屬于成千上萬幫助過我、時刻關心著我的人們。現在才覺得,這次探險考察對人們來說,就像是看一場扣人心弦的電影,也有點像觀看人類首次登上月球的電視錄像,使得他們和我們一樣同興奮、共喜悅。”

  我心里呼喚著自己的名字:秦大河,為了祖國,你成功了!

  中國人的驕傲

  橫穿行動的成功震驚了全世界,特別是參加行動的6個國家,更是欣喜萬分。33日當天,我們接到了中國總理李鵬、美國總統布什和夫人、法國總統密特朗的賀電。李鵬總理早在考察隊到達南極點時就發過一次賀電了,可惜因通訊故障而未看到。這次我拿著兩份電報,感到了我國政府和人民忠于南極條約的宗旨、為和平利用南極貢獻力量的誠意。隨后,我們又先后收到了日本首相海部和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的賀電。

  38日,我們乘坐一艘蘇聯極地考察船“祖波夫教授號”離開和平站,8天后到達澳大利亞港口城市富蘭蒙特爾。在澳大利亞悉尼市受到了當地政府和人民的歡迎。澳大利亞外交部長設酒會歡迎6國隊員。澳大利亞人說,盡管我們自己沒有隊員參加這次活動,但考察隊員完成任務回到文明社會第一站,就到達澳大利亞,我們感到很光榮。

  323日,我們到法國的第2天,法國總統密特朗接見了全體隊員及工作人員。在巴黎市法國國家科學博物館舉行了一系列的活動歡迎我們。

  324日,在途經英國倫敦機場時,我們舉行了記者招待會。

  325日,我們到達美國首都華盛頓。次日,在美國國家新聞中心舉行了最高級別的新聞記者招待會。327日,美國總統布什和夫人在白宮玫瑰園接見了全體隊員。當晚參議院通過決議,將此舉載入美國史冊。

  這是一種“串門”行動。我們事先商定過,橫穿成功以后,要結伴到各自的祖國參觀訪問,下面的地點自然是日本、中國、蘇聯、英國,還有沙特阿拉伯。

  48日,我回到了祖國的首都,在那里受到國家南極委員會和中科院的歡迎,并給南極征文獲獎者頒獎,看到了我國的少年兒童和20多個國家的少年兒童一起參加熱愛南極活動的豐碩成果。

  413日,我回到了故鄉蘭州。家鄉的人民、黨政領導人以隆重的儀式歡迎我的歸來,把我視作“英雄人物”,使我十分感動。當我接過一束束少先隊員獻上的鮮花時,又想起了我幸福的童年。 

  57日,6國隊員一塊兒去了日本,在東京受到日本首相海部俊樹的接見。

  59日,探險隊的全體成員:秦大河、讓·路易·艾蒂安、維爾·斯蒂克、維克多·巴雅爾斯基、杰夫·沙莫斯、舟津圭三和輔助隊員:沙特阿拉伯科學家穆斯塔法·毛阿馬拉、伊布拉海姆·阿拉姆,在中國首都北京的人民大會堂受到了中國國家主席楊尚昆的親切接見。楊主席說,中國有句話:“不到長城非好漢”,比起你們來,應該改一改,改為不到南極、北極非好漢。楊主席還說,6位英雄中也有中國的一分子,這是中國人的光榮。

  考察探險隊向楊主席贈送了一件桔黃色的南極服上衣,上面繡著中、美、法、蘇、英、日6國國旗。楊主席穿上這件衣服,高興地說:“我也成了南極考察隊員啦!”他熱情地為我們題詞:“為南極科學考察事業努力奮斗!”

  最令人難忘的是,我在海外,所經之處,一定有華人熱情地向我致意。華僑們要求簽名,高舉著橫幅,上面寫道:“我們是中國人——我們為你感到光榮。”有一張條子上寫的是:“秦大河——中國人的驕傲!”

  看到這些激動的場面,我對這次橫穿行動的認識加深了許多,我的行動為炎黃子孫、為祖國贏得了榮譽。

  兒子不服氣

  回到家中,行李還沒顧上打開,就被記者圍追,加上連續一星期的報告會,無法在家里安靜下來。我和兒子只在機場見了一面,他又去上他的學了。他今年上高三,是應屆畢業生。在這個年齡的年輕人,他想什么,我這個做老子的竟無時間去和他聊一聊。記者告訴我,在去年美國廣播公司記者來蘭州采訪時,問他“對你爸爸橫穿南極,有何想法”時,他回答是:“我爸爸能征服地球的最南端,我已無處可去了,看來我只好上月球去了。”聽到這句話,我嘿嘿一笑,說:“好小子。”

  對于我這個獨生子,我還能說些什么?這幾年來,我大部分時光都在野外、國外度過。兒子小時候問媽媽:“我爸爸長得什么樣?”聽到妻子說這些話時,我竟無言以對。中國有一句老話: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我只在他小時候帶過他,深信他的品行。我把他和當代青年人一樣看待。他是中國下一代的一員。他們有他們的追求和向往。我深信不疑,青年一代一定會超過我們。有人看不慣青年人的跳舞啦,講話啦,行為舉止啦。我對他們說,也許我在國外生活得時間長了一點,我看到外國科學家舞跳得好,但他們的科研搞得更好。

  更為難于啟齒的是,我覺得欠妻子太多太多。這些年來,家務、教育孩子的重擔都壓在她的身上,但她從來沒有叫過苦。她具有中國女性的全部美德:賢慧,勤勞,任怨,從來沒有動搖過對丈夫事業的全身心支持。我只有在心底里念叨:欽珂,我的成功,有一半應歸于你的支持。

  八十多歲高齡的父親見到我只說了一句話:“大河不負我望”,聽說他對記者說:“我要是再年輕些,也想到南極冰蓋上去站一站。”雖說如此,我知道父親對我仍不是很滿意的。他曾對我說過,你要拿一個真正的博士學位,現在有些職稱名不副實。

  母親卻仔仔細細地從上到下看著我,用手撫摸著我臉上凍傷痕,眼淚掛在眼角。

  父親告訴我:“你母親那段時間天天在合掌祈禱。我問:你向哪位神仙祈禱?她說:誰能保佑我的兒就向誰祈禱。”

  我還是秦大河

  回到祖國后,國家南極委員會給我榮記一等功,甘肅省委、省政府授予我特等勞動模范和優秀專家稱號,中國科學院破格晉升我為研究員。

  榮譽面前,我感到包袱沉重。有時也想,榮譽是一種好東西,人人都在追求它。可是一旦榮譽變成了負擔,那你就應立刻警惕。我目前就面臨這種局面。

  我非常欣賞“人貴有自知之明”那句箴言。秦大河是什么樣的人?我只是一位中年科學工作者,是默默戰斗在祖國各條戰線的十多億中國人中的一員。我只是盡了我應該盡的職責。我得到的這些殊榮應該說是黨和人民對我工作的肯定和支持。

  也有些同志問我,你是否碰巧了,你的運氣真好。我笑而不答。我有自己的觀點。我認為他充其量只講對了一半。我講過機遇像河流一樣從身邊流過那個道理,如果你沒有充分的準備,沒有緊緊把握住它,那你就應該問自己,究竟是你的問題,還是客觀世界的問題。

  一個人的成長,要靠社會的培養,更重要的靠自己努力。有遠大志向,加上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走,任何人都可以達到一個光輝的頂點。

  這里還要講一下毅力的重要性。我之所以能夠橫穿南極,毅力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我對人們說,不光是憑體力,而是憑堅強的毅力,使我走完了那6000公里。這和萬里長征是一樣的。崇高的目標,加上驚人的毅力,人世間的任何奇跡都能創造。

  以后我還要做些什么,當然是科學研究。我是一位冰川學者。我的心已飛到實驗室,我那珍貴的800多個雪樣在法國的一個冷庫中焦急地等待著我去研究呢。

  因為,我是秦大河。過去我是秦大河,將來,我還是秦大河——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

  

收藏此頁】 【打印【關閉】

福彩3d走势图 带连线